
王涛简介:原名王守信,别号寄醉园主、问溪亭茶客、留馀堂主,系一级美术师。现任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安徽省书画院名誉院长。他于1967年毕业于安徽师范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班,1981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研究生班;1985年后,先后出任安徽省书画院院长、安徽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艺委会委员、中央文史研究馆书画院艺委会委员、安徽省文史馆馆员,还曾担任中国画学会副会长。
采访者:不少网友想了解您在书画艺术道路上一路走来的成长经历与其中的酸甜苦辣,能否请您分享一下?
王涛:好的。我家在芜湖的老屋,本身就浸润着徽文化的氛围。中学时代,我突然对艺术的各个门类都产生了浓厚兴趣,无论是绘画、音乐,还是戏剧,都让我着迷。那时,我不仅参加了美术小组,还参与学校的话剧演出——这些都是十几岁孩子会做的事,艺术的种子大概就是这样悄悄萌芽的。一路走来,我其实挺幸运的。比如考大学这件事,我们这代人赶上了特殊时期。1968年,我从安徽师范大学艺术系毕业后,被分配到阜阳地区一个偏远的小集镇——大田集镇,在镇中学当老师。那年,我才24岁。当时的阜阳条件很艰苦,但我始终没放下画笔,在煤油灯下画了一组《知识青年在淮北》的速写,用的是黄胄笔法、画面很生动。我把这组作品投给《安徽日报》,他们经过外调后,竟然给了一个半版的篇幅发表,在当时是很少见的。此次画作发表成了我人生的转机,后来我被先后抽到地区、省里集中搞创作。1969年到省里工作后,我创作的第一幅画是《迎春曲》,后来被《安徽文艺》选为封面发表,这些都是难得的机遇。我始终坚持创作,之后又绘制了《最后一碗炒面》——这幅作品描绘了长征路上一碗炒面让给受伤战士的场景。这幅画不仅入选了中国美术馆的展览,更重要的是,我将它作为报考作业寄往中国美术学院后,学院很快便通知我参加复试。我的恩师李震坚先生是浙派人物画的奠基人,他看到这幅画后,对我大笔头的写意笔法颇为欣赏。最终,我成功考上研究生(全国仅录取4人,我有幸位列其中)。千里马多而伯乐少。我一直对李先生心怀感恩,是他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从铜陵县文化馆的一名普通美术干部,一跃成为研究生。今年恰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不少地方还邀请我携此画作参展。中国美术学院是全国顶尖的美术院校,我们这些学员都有生活积累和一定的创作能力,那里是真正培养艺术家的地方。毕业后,我进入安徽省书画院,——恰逢改革开放,艺术环境宽松自由,我得以充分发挥想象力和创作力。一个时代给予我们的实在太多了,国家的发展为我们提供了充足的创作条件。——北京画院、上海画院都是周总理提议成立的。我很感谢这个时代,它带来的发展机遇不仅改变了国家,也让我的艺术创作在江淮大地上扎下了根。近40年来,正是中国美术界尤其是国画界翻天覆地变化的时期。上世纪80年代美术界有“85新潮”,那是对传统艺术全面反思的阶段,大家都在寻求自我追求创新。受其影响,我也创作了一批新作品,比如以安徽历史文化为题材的《庄周梦蝶》,还有《卧薪尝胆》《霸王魂》等,这些作品完全跳出了浙派的艺术语言框架,我的个人风格也正是在“85新潮”时期逐渐形成的。不过我觉得,“85新潮”最核心的启示是:艺术家要有个人风格,要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像方增先先生,还有我的老师李震坚、周昌谷这些浙派人物画大师,他们开创了一种独特的创作路径——用传统笔墨语言,既讲究笔墨韵味,又具备扎实的造型基础,同时能贴合时代需求进行创作。比如周昌谷的《两个羊羔》、方增先的《说红书》、李震坚的《井冈山的斗争》,都是反映重大题材的经典作品,这正是浙派人物画的魅力所在,也因此受到全国画界的认可。
采访者:有人认为,要想成为书画方面的名家、大家,首先要有天赋,您对此怎么看?
王涛:天赋确实很重要,它更像是一种由个人性格、思想深度与综合修养共同凝聚而成的信念。尤其对我们大写意创作而言,创作往往源于一种勃发的心境——当灵感涌现、创作欲强烈时,那种自然生发的状态,正是写意画的精髓所在。这与当下全国美展许多工笔画创作的“制作感”不同,写意画既需要扎实的造型功底,更需要创作时的情感共鸣与内心触动。中国画的精神内核本就在于写意,意在表达最真实的情感与感悟。我常想,画坛从业者众多,真正能脱颖而出的却寥寥无几。除了需要良好的社会环境与自身修养作为支撑,天赋的作用同样关键。那些看似随意的笔触,实则是感觉、胆识与灵魂的融合,也是艺术家个性使然、绝非轻易可得。
采访者:在天赋与勤奋这两者中,您认为哪一方面是您得以成功的关键所在?
王涛:勤奋的核心在于坚持——是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坚持。即便在那个特殊年代,我仍能做到“躲进小楼成一统”:别人在外喊口号时,我躲在屋里临摹布里曼的速写,沉浸在《梁祝》的旋律里;到了阜阳大田集中学,我坚持画速写、积极投稿;后来担任画院院长,我更明白自己必须先坚持创作——唯有自己笔耕不辍,才能感染身边的画家,带动整个画院的工作。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停下画笔。只不过如今对中国画的理解,已从过去追求创新的阶段,回归到对新安画派及传统绘画的深层体悟,更讲究笔墨韵味,注重中国画创作的根本要素,也更看重个人修养与修为的沉淀。一路走来,我始终认为坚持至关重要。其实以我现在这个年龄,完全可以不再创作——毕竟艺术生涯的黄金期似乎已经过去。但就在昨天,我还画了一套四条屏寄往北京参展。只因看到一束盛放的紫色紫藤,美得让我心有所动,便忍不住提笔。这种带着修为的坚持,对一个艺术家而言,终究是不可欠缺的。
采访者:据了解,您擅长以大写意技法绘制人物,笔墨酣畅洒脱,作品以气韵取胜、以格调见长。想请教您,这样独特的艺术风格是如何逐步形成的呢?
王涛:刚才你提到的天赋,我认为大写意创作确实需要天赋,更需要鲜明的性格特质。事实上,写意风格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创作者性格的自然流露。我为何偏爱苏东坡“大江东去……”的磅礴,又为何钟情李白《将进酒》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迈?正是因为这些豪放派诗人的性情,与我追求写意的内在性格不谋而合。借着古人诗词中挥洒的气度,我得以抒发自己对生活的感悟与内心的触动。大写意讲究的便是“似与不似之间”——齐白石先生说的“似与不似”,并非追求形态的精准复刻,而是要提炼对象的神韵与精髓。对我而言,关键在于找到与自身性格相契合的艺术语言,这一点至关重要。我们或许都曾模仿他人,但最终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你是什么性格,就该画与你性格相匹配的画作。
采访者:在作品与人品这两方面,您对同行的后辈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涛: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画艺术市场逐渐形成,艺术品交易随之兴起。客观而言,艺术市场对中国画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推动作用,但也让不少国画家受到了负面影响——他们被市场趋势和作品价格所裹挟,导致许多年轻从业者陷入迷茫。因此,我想对年轻朋友们说:首先要坚守内心的热爱,其次要找准自身的性格特质与审美倾向,并在此基础上坚持创作,唯有如此,才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坦途。赖少奇先生曾在给我的信中写道:“大家团结起来,好好画画,还是会很有出息的。”这句话朴实而深刻。他还为我题写了十六字箴言:“画如其人”——作品的气质与创作者的人格相呼应;“人品为上”——做人的品格是根本;“生活是源”——艺术创作需扎根生活;“自然为上”——创作应顺应本心、自然流露。这十六个字是赖老书写在册页赠我的,成为我的座右铭,一直悬挂在画室中。你刚才提到的“人品”,对画家而言确实至关重要,“画如其人,人品为上”,足见品格的核心地位。有些人为了迎合市场,老板喜欢什么就画什么,最终丧失了独立的艺术人格,这种倾向在作品中会清晰地体现出来。所以,坚守人品,始终是艺术道路上的关键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