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埠淮河铁路大桥有“千里淮河第一桥”之称。

寿县的安丰塘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治国必先治水，治水方能安民。”这句古老的吏治箴言，也是中华民族安身立命的生存法则。在江河纵横的中华大地上，淮河，恰是这条生存法则最严苛的“考场”。

淮河全长约1000公里，流域面积约27万平方公里，流域人口密度约是全国平均水平的4倍，居全国大江大河流域之首，曾是“最难治理的河流”之一。在皖西等地方言里，“斗”有埋头实干、攻坚克难的意思。千百年来，一代代治淮人“智斗、硬斗、下劲斗”，从控制洪水走向管理洪水，从人水相争走向和谐共生。一部治淮“斗水”史，也是一部微缩的中国水利文明史。

从《山海经》到楚都城

站在蚌埠市博物馆禹会村遗址的展厅内，看着墙上大禹治水的金色壁画，俯视展厅内复原的巨型祭祀台基，内心感慨万千。

大禹究竟是神还是人？那些记载于《左传》《水经注》里的涂山会盟、禹娶涂山氏的故事，是一个人的生平，还是一群人的缩影？

《山海经·海内经》里记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这是一个“水利世家”的故事，禹的父亲鲧用“堵”的方法治水，窃取天帝息壤筑堤，水退堤溃，被舜诛杀于羽山。他的儿子禹改用“疏”的方法，最终遏制住水患。

虽然治淮只是大禹治水事业的一部分，却奠定了“导淮”是数千年来治理淮河的基本方略。自禹导淮后，春秋战国至隋唐，淮水一直安流顺轨，两岸更以富庶著称，这才是“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这句话的来源吧。

清朝之前的导淮，主要是疏通河道、开挖沟渠、修建陂塘等。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孙叔敖。

公元前6世纪，孙叔敖在今天的寿县城南修建了芍陂（今称安丰塘），比都江堰还早三百多年，是中国最早的陂塘类灌溉工程，清代《淮河年表》里称它为淮河流域的"水利之冠"。2015年，在法国蒙彼利埃召开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66届国际执行理事会全体会议上，安丰塘（芍陂）被评为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不负“天下第一塘”的美誉。

站在安丰塘前遥望壮阔水面，只能发出一句“塘啊全是水”的感叹。其实，今天的安丰塘水面面积只相当于古塘的1/3，当年，芍陂下控淠东平原1300多平方公里，作为蓄水型水利灌溉工程，它建成后让大片荒滩变成稳产良田，成为楚国屯兵屯粮的经济要地，间接促成楚庄王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2025年，位于淮南的武王墩一号墓获评2024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楚国最后的国都能迁至寿春，芍陂造就的鱼米沃土是重要原因。

此后两千多年，芍陂的每一次兴衰都与国运相连。三国邓艾屯田，“增灌溉，通漕运，大获其利”；民国战乱，芍陂蓄水仅一千七百万立方米，“蓄水之效，几已全失”。

它的重生是在新中国成立后。1958年淠史杭工程兴建，安丰塘被纳入总体规划，成为灌区内最大的反调节水库。1962年淠东干渠通水，结束了水源枯竭的历史。今天，它下控12个乡镇、129个行政村，寿县入列全国商品粮基地县。

2600年过去了，这一“上古神登”水利工程仍在灌溉土地、滋养百姓。好的治水，从不是一时之功，而是万世之业。

从“十年九荒”到“人水和谐”

淮河是从哪一天起，突然变成一条“害河”的呢？

“黄河夺淮入海”的起始时间，学界有不同说法，传播更为广泛的是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东京留守杜充为阻拦金兵南下进犯开封，人为决开黄河堤防，自此开启了长达700余年的“害河”历史。

这700年间，黄河多次泛滥，彻底破坏了淮河流域的天然水系。淮河失去入海通道，河床被泥沙不断抬高，成了一条“悬河”。据统计，明清至新中国成立前的450多年，每百年平均水灾94次。

直到1951年，淮河才迎来治理的转折点，毛泽东题词“一定要把淮河修好”，淮河成为新中国第一条被全面系统治理的大河。

新中国成立后的导淮方针是蓄泄兼筹，分三步走：上游拦、中游蓄、下游泄。

治淮，先要治大别山来的洪水。1952年至1958年，佛子岭、梅山、响洪甸、磨子潭水库先后建成，拦腰截断淮河几大支流。

位于六安市霍山县的佛子岭水库如今已是4A级旅游景区，同时还是国家级水利风景区。今天游览水库，在坝体水泥痕迹里依稀还能看见竹筐印，当地人说，当年修水库时都是用竹筐肩挑手扛，那些竹筐就是民工们从山上现砍下竹子一只只编成的。作为建国初期的治淮标杆工程，国内首座大型钢筋混凝土连拱坝，佛子岭水库大坝被称为“新中国第一坝”。今天的中国被称为“基建狂魔”，而当年修建这座水库时，并没有大型机械可用，全靠简单工具和人海战术，我们为之感慨，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一代人咬紧牙关修建起这样伟大的工程？

更大的手笔是淠史杭灌区，它是新中国成立后全国最大灌区，与都江堰灌区、河套灌区并称三大特大型灌区。1958年开工，1972年骨干工程通水。修建淠史杭灌区时，日正常上工50万人、最高80万人，他们共完成近六亿立方米的土方，如围成一米高的长堤，可绕地球十多圈。

还有阜南县的蒙洼，1953年建成“千里江淮第一闸”的王家坝闸。作为淮河流域第一座调洪设施和安全屏障，王家坝则书写了另一种治水智慧。它上保河南沿淮平原，下守两淮能源基地和京九京沪大动脉，至今已十六次开闸泄洪，体现了淮河儿女“舍小家为大家”的奉献精神。

在蒙洼，有两种独特的村落形式，分别叫“庄台”和“保庄圩”。当地人这样形容：“庄台像在蓄洪区内倒扣一个盆，人住在盆底上，蓄洪时像湖中岛；保庄圩是把盆正过来放，四周由大堤围着，蓄洪时盆外是水，盆里住着人。”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成后，庄台成了淮上民居的独特代表，今天也变成了淮河岸边美丽乡村的一道“景观”。

人与水共存，关键在和谐——人给水出路，水给人活路。今天，从空中俯瞰王家坝闸，如一条巨龙横卧淮河之上，站在庄台上看淮水汤汤，大河安澜。

从“引江济淮”到“通江达海”

2022年12月，引江济淮工程试通水通航，长江与淮河终于实现历史性“牵手”。这一工程又称江淮运河，被誉为继京杭大运河后中国第二条南北水运大通道。

其实这个梦想，三国时就有了。在合肥市西北的将军岭一带，南淝河与东淝河分列两侧，相距仅十余千米。据说当年曹操就曾谋划过，若在此地开一条人工河，江淮水系即可由“二”字变成“工”字，南北贯通，这就是传说中的曹操河。当地人口口相传一个故事：这曹操河，“日挖一丈，夜长八尺”，周而复始，河道难成，只能半途而废，望“岭”兴叹。专家结合遥感探测和实地勘察，基本判断合肥市蜀山区小庙镇将军岭一带，确有古人工河道的遗迹，总长五千米，所以又名“十里旱河”。

江淮运河没有走曹操河的线路，而是将东淝河与派河相连，与巢湖贯通。长江水自巢湖顺派河北流——一千八百年后，曹操的梦想终于实现。水利专家通过长达两年多的试验，把膨胀土换填成水泥改性土，才攻克了“夜长八尺”的千年难题。

安庆的桐城、铜陵的枞阳，两县交界处有一座菜子湖，是引江济淮的必经之路，也是候鸟的重要越冬地。为让江水自流，需将菜子湖水位抬高一米多，但这也会淹没滩涂水草，破坏候鸟栖息环境。经反复论证，航道西移1000米，远离鸟类集中区；每年十一月至次年三月降低水位，保护越冬湿地；冬季候鸟期临时停航，设投食站……工程技术的不断突破让人心生自豪，但“生态优先”的建设准则，则更能穿越时间，指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生态兴则文明兴。“十五五”时期，中国式现代化进入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关键时期，淮河流域也迈向以生态环境高水平保护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振兴之路。千年梦圆，引江济淮工程将使安徽腹地真正实现“通江达海”；千里淮河，正从流域治理迈向流域振兴。

从鲧的“堵”到大禹的“疏”，从孙叔敖的芍陂到淠史杭的“人间天河”，从王家坝的“舍小家保大家”到引江济淮的“生态优先”——四千年的淮河治水史，是一部人与自然关系的演变史，更是一部中国人治理哲学的进化史。

从“导淮”到“治淮”再到“济淮”，三个动词的变化，如同人与水共舞一曲探戈：从角力到顺应，从改造到共生。淮水边的“建造者们”，并非改造水域，而是建设家园，不断探索人与自然的关系，也是在书写我们这个民族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如何在困境中屹立不倒的生命母题。

■ 本报记者 陶妍妍/文 关敬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