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到四十岁,被许多人认为是一生中的“黄金时代”。在周翔的20岁,他创办了安徽省第一家民间环保组织——绿满江淮,时光飞逝,二十年已过,如今迈入40岁的周翔说到自己的未来,表示留在绿满江淮,又或是去往其他机构,这是他不能预料的,但会一直在环境领域工作,这是他所能决定的。
头发剪得极短,一副细窄黑框眼镜,身着黑色户外运动牌外套、随时准备登山远行派头的周翔在办公室回忆“绿满江淮”创办之初的种种往事。他拒绝用“热爱”“高尚”一类的词去形容他和他的职业,只是说这是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从“探”下水道开始
1983年,周翔出生在淮北的一个煤矿区,在他六岁时,看到门前小河脏黑杂乱,这被污染、不能让他和伙伴们游泳的河水刻在了孩童时期的记忆里。2001年,周翔考上了皖西学院化学教育专业,在一次实验中,他发现酸碱等化合物被直接倒入下水道,那这下水道通到哪里?带着疑问,他和一起做实验的同学寻探发现:废弃物顺着下水道直通淠河,且河水污染比想象中更为严重。当时学校内没有环保类社团,周翔便联合本专业同学着手创办、提交申请,他清楚地记得在12月4号被学院正式批准。
2003年,周翔参加暑期社会实践——安徽省大学生绿色营。彼时,安徽省有30多所高校创办了环保社团,在这里,他结识了各高校环保社团的其他负责人,众多意气风发的青年学生一拍即合,随即建立志愿者联盟——他们的环保理念和人生轨迹自此交汇。
40多个志愿者的环保联盟,那会没微信,用QQ建立起跨校间的联系,这便是“绿满江淮”最初的模样。 “我们这批人即将走向社会,想依然能够利用这个平台去做一些有利于环境保护的工作。”毕业前夕,这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坚持把“绿满江淮”继续下去。
作为志愿者组织、没有财力,发不起工资,周翔和其他志愿者一样,只是以兼职身份留在绿满江淮,而在上海,周翔找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作——在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协会做动物保护,但仍隔两周回一次安徽,为机构做筹款、项目等工作,他说联盟中其他人也是如此。
2008年,周翔辞离上海,回到安徽,以志愿者状态维系的“绿满江淮”随之结束,转为专职化运营。有人劝他考虑未来,他说,想为家乡做一点事。
“我欣喜看到的变化”
2004年,在淮河中游地区坐落着一个村子,大片工厂在村子里聚集,源源不绝地向外排放污染物,导致空气、土壤、水源被荼毒破坏,曾有媒体称那里为“阴影下的村庄”。
刺鼻的空气,污水横流,学生们带口罩上课……这一景象让周翔深记,他们找到媒体,力争当地政府支持,最终让污染工厂迁移、停产。“现在那片房价都上去了。”谈到变化,周翔乐了一下。在回访时,他看到以往乌烟瘴气的环境已焕然一新,并已纳入当地城镇化的一部分。
这个村仅仅是周翔和团队全省各地实地探查中的一个治理点,作为省级环保组织,不得不面对治理点分散且只能短期观测的问题,很难全程且直观地看到生态物种变化。“我想通过长期的努力去看到一个区域的改变。”周翔一直以来都想在一片保护区上长久“深耕”。
于是,在2018年,绿满江淮与黄山区政府签订九龙峰自然保护区委托管理协议书,50年时限,并在黄山设立除合肥外的另一个办公室,定点保护九龙峰。“去年,我们的红外线摄像机第一次拍到了野生华南梅花鹿。”周翔说在这里能明显地看到野生动物物种变多,“是十分有意思的。”截至目前,绿满江淮在黄山九龙峰已拍到了45万份动物照片和视频。
在这华东地区最后一片原始次生林里,起初除了野生动物,老猎人也在此“蛰伏”,谈及对抗自然的一方,周翔不批判,也没指责,只是说老猎人上山辛苦,现在发展生态茶叶,有了经济收入的变化,不必为谋生而与自然为敌。这是他因变化而欣喜的另外一方面——人的变化。
当然,人的变化也包括他自己。“年纪轻,单纯想要敢于为老百姓谋福利,现在更多地把环保当成一个职业,是人人要参与的工作。”在绿满江淮早期,周翔单打独斗,现在他更重视多方的参与,包括吸纳政府,环保类的公司、媒体、律师的加入。
周翔环保理念的渐渐成熟,也体现在看待“绿满江淮”成员出走的问题上。
在涉及“绿满江淮”词条的网络搜索中,“众多人员因组织经费和工作压力相继离开……”一行介绍被单独拎了出来,周翔说自己不惋惜:人到一定年纪要面临养家糊口的重担,公益性组织难给予太多,这是正常的行业流通,他们也把我们的环保理念带了出去,这是一个开花结果的过程。
有一些人从绿满江淮离开,回到自己家乡成立环保机构,另外有两人考了教师资格证,转去教育行业,一人留在合肥,一人去了六安,他们给孩子上课,让环保理念在这些幼小心灵里生根。“这样的传播力度比在机构里更大。不要考虑机构,从整个行业来看,离职不是在做减法,反而是加法。”
“像种子洒满大地”
2010年以前,一些企业在长江流域驻扎,他们把污染物排至江水中,老百姓也在湿地上拉网养鱼。如果要整治,就不单单要站在众多污染企业的对立面,而且要涉及上万户老百姓,周翔和团队顿感无力和茫然,他们用尽方法,现状仍不为所动。
后来,随着国家对长江流域加强环境治理,政府给予生态补偿,老百姓停止围栏养鱼,污染企业也改进排污设备,或停产或迁移。“有些当时看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来看,国家已经解决了。”十几年后,周翔回头再看时的心态已全然不同:那时候社会发展还没积累到一定阶段,环境的治理还没有与时代的需求相吻合。但周翔并不否定自己工作的意义,“更多时候,能够让更多人关注这个社会议题。”
他说这是时代变迁的结果,环境改善是一个过程。周翔的环保心态有了明显变化。
以前发现污染现象,周翔和团队利用网络开展监督。现在面对污染,在团队提起环境公益诉讼并向企业递交律师函之前,把与企业的沟通作为第一解决方案,最大程度实现多元共治。
2020年3月,某个做农业科技开发的公司存在废水数据超标的现象,周翔和团队先给企业寄送建议信,希望他们对招标原因做出说明,但一直没得到回复,因此转向省生态环境厅进行举报。
周翔曾对外界称,要用三至五年时间把“绿满江淮”扩展到20人左右,“当时认为环保类的机构要突破发展的壁垒,必须要达到一定规模,目前来看,不一定机构要多大,而是做是事情是不是足够精进和完美。”
“环保组织不需要集团化运作,每个地方都需要有一个环保组织,像种子一样洒满大地。”他现在更希望中国有更多、小而精的环保类机构出现,跨地区开展长期工作,更需要当地人的力量。
“做环保就是做公益,没想过发财”
“考虑过不做环保,办一家盈利性企业吗?这或许更能直观看到物质上带来的成功。”
“想过。”他没犹豫。“但这工作挺有意思,是我特别喜欢的工作。另外,我物质欲不高,没有想赚很多钱。”周翔一直认为做公益、做环保,思想上是自由的,而做商业是逐利为目的,获取利益最大化为目标,思想可能不自由了。
他原来常年不在家,一年有300天待在黄山,持续了五六年。家人抗议,他摆道理解释:做地质工作,或在航空系统工作也是一年200多天不回家,倒不是因为做环保而不着家,各行各业都有它的职业性和特殊性——抗议无效。
与此同时,他也深知自己没有照顾到家庭,做父亲也没有担负完全的责任。
他想办法,在黄山脚下买了个农家宅院,改造翻修,每年寒暑假就把孩子从合肥接过去,让他们在山里跑。“原本很反对我到山里工作,现在山里弄个房子,整得也挺好,家人也享受到工作带来的价值。”周翔说家人早期只知道自己工作繁忙而不知忙什么,现在跟着进入大山,看动物,感受自然的馈赠,现在不但不反对,反而支持了。
“让孩子亲近大山,变成大山的孩子,对事情的理解会更加认同。”在孩子环保理念的培育上,周翔从不拿说教方式。上山时,周翔不直接说不要乱扔垃圾,而是让孩子带上袋子,下山时把垃圾装上带下去。“教育的本质是潜移默化,要让他感受。”
“我们爬很高的山,会不经意间看到小动物在身边穿过,会发现物种越来越多。夏天沿着溪流走,会看到娃娃鱼,人与动物之间的共融是多么有意思……”周翔再一次出神地描述他看到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