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编烟棚里，周围被排湿窗呼出来的热浪蒸着，烟叶摆了一地，几个阿姨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编烟。一台立式充电款黑壳音箱稳稳立在烟包边，正对着干活的人。音箱通体黑色，方正敦实，边角虽有几处磕碰掉漆，却看得出主人一直悉心照料，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户外音箱，慢悠悠地播放着曲子。音量调得不大不小，刚好盖过排湿窗摆动的“吧嗒”声。后来问了才知道，是干活的村民自己从家里拎过来的，插上U盘或者接上蓝牙就能播放，没人安排，也没人指挥。

       编烟这活闷得磨人。编烟棚里，人多烟多，钢结构的棚顶闷住湿热，入眼铺天盖地都是黄绿色。刚从烟田拉回来的鲜烟码成一垛垛的，鲜亮油润，得一片挨一片理顺叶柄，均匀编到烟竿上。编密了不行，烤房里排湿不畅；编稀了也不行，浪费了烤容还容易掉烟，分寸全靠手上几十年练出来的功夫。坐足一上午，有时甚至是一天，腰杆发硬、脖颈酸胀那是自然的，热浪从排湿窗往外呼出，汗水流进眼眶，辣得睁不开眼。

       没音箱那会儿，整个烤房群只有排湿窗的“吧嗒”声，从白天持续到晚上，磨得人心里烦躁。有人干着干着起身走到编烟棚外点起一支烟，蹲在墙角边透口气。手上的活有条不紊，烟叶就堆在自己身侧，可那份嘈杂才最熬人。双手不停忙活，脑子反倒空空的，空久了浑身更累。我拉着一位女工闲聊，因为生活的劳累，她可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我稳妥地叫了一声大姐。我问她，编烟这个活怎么坐得住的。她手没停，淡淡地笑着“扛着呗，还能咋搞。有时闷了，自言自语两句，怕别人看着笑话，大多数时候还是闷着。”说完低头又拿起一把烟叶。

       后来不知是谁先用手机放起了音乐，毕竟音量有限，听到的多数还是环境的嘈杂声。可就这么一台手机，干活人的状态都轻松不少。再往后，有人带来了立式充电款的音箱，提前在家拷满歌曲，循环播放一整天。如今照片里这台黑音箱，不知道在多少个烘烤季节里辗转流传，音质平平无奇，高音就发尖，低音就沉闷。播放的曲目全随心意，邓丽君的老歌、凤凰传奇的“广场舞曲”，偶尔穿插几段黄梅戏。熟悉的前奏响起，身边总有人下意识跟着轻声哼唱。哼着哼着，相邻的女工们闲聊起来——大孙子放暑假回不回来？昨天老张家娶媳妇了；村头那两口子又吵架了。手上的编烟动作没停，嘴里的家常也没断。

       照片右侧的阿姨，两鬓花白，手上编烟的动作最快。左手拉着线，右手飞快理顺叶柄，双手交替几乎没有停顿，编到烟竿上的烟叶间距均匀，整齐好看。我问她做小工多久了，她眼皮没抬，双手持续翻动着烟叶：“这里开始种烟时，我就做工了，算下来估计二十年了吧，以前自己也种过烟，后来年纪大了也就没种了。”二十年光阴，编烟这套动作闭眼都能操作，掌心结着一层老茧，虎口也爬满了皱纹，可拿烟的动作却格外轻柔。每年采烤季两个来月，一天能挣一两百块钱。守在家门口干活，还能照料自己几亩口粮田。子女已经成家，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却胜在安稳踏实。她旁边的一位阿姨搭话：“好在不用跟着小孩去城里住，马桶坐不习惯。”一旁的人听完，哈哈大笑。

       我随口问这台音箱谁带来的。她们扬头指了指对面角落的一个人，说每年编烟的时候她就带来。我又问听啥歌谁做主呢，有人回答：“想听什么就放什么，听腻了就换套新的，只是下载歌曲要等家里孩子回来帮忙搞。”另外一个人接话道：“用手机连蓝牙也行，就是听歌比较费流量。”话音刚落，音箱恰好播完上一首歌，中间空出了两三秒的空白。骤然又嘈杂起来，排湿窗摆动的声音重新清晰入耳，有人下意识抬眼望向音箱的方向，没开口说话，静静等了片刻，下一段前奏缓缓响起。

       种烟的人从不怕身子吃苦，田里的农活每一样都耗体力。初春起垄盖膜要抢墒，盛夏要顶着烈日采烟，烘烤阶段最熬心神，半夜还要起来查看烤房，好在现在用上了自动烘烤设备，现在半夜要轻松许多。这些辛苦她们极少对外人诉说，仿佛风吹日晒就和阴晴圆缺一样寻常，不值得反复唠叨。但她们总会在编烟的间隙跟着旋律轻声哼唱，会在歌曲切换那短短几秒里，下意识停半分手上动作等着下一首歌曲。就这一点细碎温柔的小动作，比任何华丽辞藻都动人。

       种烟是这个村的支柱产业，从育苗到最后交售，整条产业链上养活了不少本地人，烟农、工人，甚至还有村里的小卖部。这个烤房群干活的，大多是年过六十的妇女。年轻人大多走出农村去城市谋生，她们留守故土，依靠眼前这片绿叶挣些收入，不算特别丰厚，好在离家近，日常开销足以应付。

       一日流转，带着些暑气的鲜烟叶运到烤房群，分类编竿后装进烤房，待到出炕变成金黄的干烟叶。烤房群还是那个烤房群，那台黑色音箱依旧立在烟垛旁循环放歌，存储的歌单隔些日子就会更新。歌声缓缓流淌，人们低头忙碌，有活可干，有细碎歌声相伴。

       活得久了，人自然会心疼自己。没人叫她们带音箱来，是自己想带的。也没人规定放什么，想听什么放什么。这点事小得不能再小，一台音箱百把块钱，可在这又闷又热的编烟棚下，一响起来就不一样了，说不上是热闹还是什么，就是人坐得住些。就这么点事，几个做工的人，拎了台音箱，一边编烟一边听歌。中间那两三秒的停顿我老想起来，然后前奏又响了。（张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