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精根简介:安徽怀宁人,黄梅戏作曲家,一级作曲。早年就读于安庆艺术学校音乐科,八十年代在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进修,之后担任安徽省黄梅戏剧院艺术研究室主任。主要作品《陈州怨》《风尘女画家》《无事生非》《墙头马上》《长恨歌》《遥指杏花村》《啼笑因缘》等均获得大奖,部分作品荣获“文华音乐创作奖”“飞天奖”“金鹰奖”“五个一工程奖”。

魏晓丽:首先,请您谈谈一路走来的创作经历和人生感悟。
陈精根:每个人来到世间,经历各不相同,都要尝遍人生的酸甜苦辣。但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得像模像样,就已经足够了。如果说我在作曲这一行能取得一点成绩,首先必须感恩:感恩我们这个伟大的时代,感恩给我传道授业的前辈与恩师。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我在安庆艺校音乐科学习时,有幸结识了一批黄梅戏老前辈——比如唱老旦、青衣的潘泽海先生,唱老生的程积善先生,还有唱花旦的丁翠霞,唱丑角的刘正庭。其实,生旦净丑各个行当的老师我都接触过。从他们那里,我学到了用现在的话来说最纯正的原生态黄梅戏声腔,为我后来从事黄梅戏作曲打下了深厚坚实的根基。
魏晓丽:您从事黄梅戏作曲数十年,在您看来,对作曲者而言,天赋和勤奋哪个更重要?
陈精根:天赋是上天和父母赋予你的,属于先天条件,我认为天赋是作曲者的第一前提!天赋决定了你的“上限”,勤奋则决定了你能不能抵达这个“上限”。勤奋是后天的,对一名成功的作曲者来说,勤奋更重要!所谓天赋,就是人要对音乐旋律、节奏、速度、和声等具备足够的敏感性与洞察力,拥有独特的审美和丰富的想象力;所谓勤奋,就是通过学习作曲理论、分析名家作品,有目的地多写多练、多参与实践,不断打磨基本功。只靠小聪明没有勤奋,写不出优秀且有影响力的作品。要想成为留得住作品的作曲大家,天赋和勤奋缺一不可:勤奋是最公平的催化剂,也是最能激发天赋的动力源!
魏晓丽:有位思想家认为“有个性的作品未必都是好作品,但好作品一定都是有个性的”。请您就这个问题谈谈高见。
陈精根:你提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精准深刻。首先,有个性的作品未必是好作品:怪异、偏激、离奇,刻意追求和他人不同,都算是“有个性”,但这类难听混乱、缺乏水准、为了不同而不同的创作,其实是没有价值的个性,自然算不上好作品。而好作品一定是能打动人、让人记得住、留得下来的,它有情感内核,有完整结构,有审美品格,还有技术支撑,本身不可复制。比如黄梅戏《天仙配》《女驸马》里的经典唱段,电视剧《红楼梦》里的经典唱段,都是这样的好作品;我的《海滩别》唱段如今也成为黄梅戏经典唱段,获得了广泛认可与称赞。
魏晓丽:请问您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有哪些独特的构思?
陈精根:《海滩别》是《风尘女画家》这部戏当中的一个重要唱段,当时安徽省文化局十分看重这部戏,下决心要把它排练成精品。经剧院领导研究,决定由我来作曲,这既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挑战和鞭策。我当时年轻,算得上初生牛犊不怕虎,查阅了大量剧中人物潘赞化、张玉良的史料,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进行创作,仿佛自己就是潘赞化。我以传统声腔为基础,运用恩师王少舫先生等前辈昔日教给我的技艺,加上我平时作曲积累的创作方法,完成了这项创作任务。这部戏上演后,在社会上引发热烈反响,包括《海滩别》在内的诸多唱段都深受观众喜爱,被广为传唱。随着这个唱段的广泛流传,我在作曲领域的声望也日渐提升,还顺带引出了不少逸闻趣事。湖北省黄梅戏剧院曾请我为《苏东坡》一剧作曲,当地市委宣传部部长约我面谈,希望我写一段类似《海滩别》的唱段歌颂苏东坡,借此宣传推介黄州。我当时的想法是“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因为不同的戏有不同的音乐主题。后来机缘巧合,我写出了《黄州美景花烂漫》,没想到如今这首曲子成了湖北黄冈市的“市歌”,每逢节日和纪念苏东坡的活动,这首曲子都会传遍全城,演唱者也都乐此不疲!
魏晓丽:您认为黄梅戏这个剧种的个性特点是什么?当下黄梅戏在传承方面遇到了哪些挑战?
陈精根:黄梅戏是中国五大戏曲剧种之一,我每次做讲座介绍黄梅戏,都会说它是“好听、好看、好学”的“三好”剧种:唱腔优美流畅,抒情性强,十分耐听,这就是“好听”;表演是生活化与程式化的和谐统一,尤其是演绎爱情戏时真实细腻,格外受观众喜爱,这就是“好看”;它以安庆方言为基础,风格口语化、生活化,在全国城乡乃至海内外都能听得懂,所以“好学”。总结下来,它的个性特点就是五个词:质朴、清新、明快、抒情、接地气,它就像“山野的风”,又像“乡村音乐”一样亲切,让人喜爱,引人入迷。
说到传承,目前这个领域还存在不少问题:没有对优秀传统剧目做深入挖掘、研究,存在断代、流失的危机。对黄梅戏来说,当下不仅好剧本奇缺,好编剧也奇缺。我们过去的“老三篇”,也就是《天仙配》《女驸马》《罗帕记》,都出自本团编剧陆洪非、金芝、班友书、汪自毅等人之手,他们熟悉黄梅戏的语言与生活底色,写出来的剧本自带剧种特色、接地气,观众看了拍手称赞。老一辈艺术家和功底扎实、有真本事的传承人越来越少。过去的黄梅戏演员,最少得会十几出传统大小戏才能登台,可现在的演员,哪怕是大家常说的经典“老三篇”,演唱、表演都缺神韵、走了样,和老一辈演员比变了味,只剩“形”没有“魂”,在舞台上走过场,水准相差甚远。另外,现在培养黄梅戏演员只重视小生、花旦两个行当,忽略了“生、旦、净、末、丑”的全行当发展,这个倾向值得我们警惕。还有现在的乐队伴奏,传统“三大件”渐渐失去了原有风格;而且如今演出都不用现场乐队,改用伴奏带。如果是外出演出的小节目,用伴奏带尚可,但整台大戏用伴奏带实在不合适。这是我作为一个老同志的一点担心。不过我相信,随着我国未来三年文艺发展规划与政策的落地,这些问题或许都会逐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