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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新安

2026-08-31 13:47:30 来源:安徽经济网 作者:吴炯 责任编辑:王家言

水是有记忆的。新安江的水,记得每一个从它身上经过的人。

黄宾虹乘着那条后来被唤作“虹庐”号的帆船,从徽州出发,沿新安江顺流而下。两岸的山水风光,在徽墨的氤氲下,化作了笔下的奇灵怪秀。他自言:“余弱冠读书钟山邗水间,岁终归黄山,春出新安江,浏览江南北山水。”

黄宾虹《黄山追忆》


少年时节,岁首出江,岁末归山。这一来一去间,新安江的水便流进了他的血脉。那一日,春水蔓发,从歙县渔梁坝出发,转兰江而下,直抵金华。船行水上,夹岸是郁郁葱葱的青山碧树,山间是错错落落的粉墙黛瓦。水是清的,清得可以看见江底的游鳞;山是空的,空得只听见橹声欸乃。黄宾虹立于船头,看山看水,看云看树,看的都是笔墨。新安山水以黄山白岳胜,在他看来,黄山兼桂林、雁荡之奇,具华山之雄,为天下山水之大观。这一江水,这一脉山,滋养了他这一辈子。

以宾虹先生之视角回溯,他不是第一个被这江水滋养的人。

三百年前,一个孤傲的灵魂也在这条江上走过。渐江,或者弘仁,或者称他梅花古衲。那片岁月里,那始终是一个清瘦孤峭的存在。明亡之后,他遁入空门,孑然一身。故乡回不去了,或者说,那个他曾经熟悉的故乡回不去了。但他没有走远。他就在新安江流域盘桓,在黄山白岳之间游走,借家乡的山水寄寓笔墨。尺犊之间,山河如梦。他的画,冷、寂、清、静。他很少用粗笔浓墨,也少有皴擦点染,于空灵中显充实,静谧中寓乾坤。他笔下的黄山松,有人说不像;譬若黄山卧龙松。不是不像,只是不懂。横亘三百年后,黄宾虹替他说了一句话:“渐师画松不似黄山卧龙松,是其笔墨高处,令人见笔不见松。”画松不是画松,是画笔墨;画山不是画山,是画胸中的丘壑。

渐江《黄山静思图》 | 美国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藏


渐江有一句诗:“迂翁笔墨予家宝,岁岁焚香供作师。”他师倪瓒,师的是精神,不是形貌。黄宾虹看得明白:“有人谓渐师专学云林者,因其简谈,全属皮相之论。”

师山水,细微又宏大;师自然,通透而豁达。

渐江身后三百年之黄宾虹,与渐江隔着整整一个画史的兴衰。但黄宾虹对这位同乡先辈,是真心服膺的。在《渐江大师事迹佚闻》中写道:“有明一代,江南画学,渐趋邪、甜、俗、赖,不为士夫所重。独新安四家,趋向醇正,不为邪、甜、俗、赖,超出吴越,识力过人。”这话里有激赏,有推重,更有一份同乡的自豪。在新安画派诸前辈中,黄宾虹对渐江学得深,悟得透。他学渐江,不是照着画,而是揣摩,渐江是怎么看山、怎么悟性的。渐江师古人兼师造化,黄宾虹也跟着师古人兼师造化。渐江说:敢言天地是吾师;黄宾虹说:我要游遍全国,要一辈子“登山临水”,走进大自然去获得真实的山川笔墨。

有人评说,黄宾虹是新安画派的殿军,是新安绘画的集大成者、发展者。这话不错。从渐江到黄宾虹,新安画派走过了三百年。三百年里,画风在变,笔墨在变,但有一条脉络没有断——那就是对“新安”两字的执着。

新安山水 | 供图:吴炯


新安,说来话长。

西晋太康元年,晋武帝改新都郡为新安郡,那条流经郡境的河流便得了“新安江”的名。其实,梁武帝未曾到过新安,只是读了沈约的诗——“洞澈随清浅,皎镜无冬春”“千仞写乔树,百丈见游鳞”。大约,因为诗句画面感很强,更有他与沈约的情谊颇深。由此,他便赞叹道:新安大好山水。

新安大好山水。此句甚妙,容我做个解构。“大”在格局与气魄,“好”在诗意与从容。二者融合,即“大好”是一种精神归属。现而今,我们念叨“新安大好山水”,更像是对心灵原乡的呼唤,它代表着一处能让灵魂安放的“世外桃源”。

言归正传。隋朝以后,新安郡的建置屡有变更,但“新安”作为这一地区的古称,连同“新安江”作为河流的名字,一直沿用下来。秦汉设新安郡,魏晋沿之,隋唐以后虽改称歙州、徽州,但“新安”始终是这片土地最深的文化记忆。新安江从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六股尖跌落,蜿蜒东流,经千岛湖、富春江,汇入钱塘江,归入东海。

它不只是一条河,它是徽州的血脉。

张庚在《浦山论画》中最早提出“新安画派”的概念,从此,这一个画派便有了名字。新安画派因这条江,形成了一个冷逸高洁的画家群体。黄山画派,亦然。

新安画派植根徽州文化沃土,尤以明末程嘉燧、李永昌、李流芳等为先声,以渐江、查士标、孙逸、汪之瑞“海阳四家”为领军。“前乎渐江者”有明代的丁云鹏、郑重、李流芳,与渐江同时或稍后的有程邃、戴本孝、郑旼。纵观前后,近百人,蔚为大观。他们受徽州地域文化及传统文人画的滋养,再加上黄山白岳新安江,为画家“外师造化”提供了天然的蓝本。他们用枯淡疏简的笔墨,开创了中国山水画中别具一格的写实画派。

箬岭古道 | 资料图片


画派的名字可以叫“新安”,画家的乡籍可以是“新安”,但真正让“新安”成为一个文化符号的,是那条江,是那些山,是那条条盘桓在群山之间的蜿蜒古道。

箬岭古道,便是绕不过的那一条。

隋末,越国公汪华起兵保州,凿箬岭以通太平。古道始于歙县,翻越箬岭关,向西北连接太平县经青阳到安庆府,向东北连接旌德县再延伸至南京(徽京)。古道两米来宽的道路,一侧依山,一侧临渊。两侧峡谷密林,古木参天,泉水澄澈,奇峰耸立。曾明天启年间,设箬岭巡检司以征税费。如今,石板路面上,光滑的石面已经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发亮。那些脚步,有徽商的,有官差的,有赶考的士子,猜想,也有背着画箱的画者。

箬岭古道翻越黄山、天目山山脊,正是新安江和长江两条水系的分水岭。自古,徽州北扼黄山山脉,南及西南乃新安江穿境而过。箬岭古道作为徽州府北上的咽喉要道,连接着新安江与长江两大水运系统。徽州人把山里的茶叶、木材、药材,沿着古道挑出山去,在新安江边装船,顺流而下,运往江浙;又把外面的盐、布、书,逆流而上,再沿着古道挑回山里。这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之间,有了商贸,有了文化,也有了文明。

新安江是水路,箬岭古道是陆路,一水一陆,一柔一刚,把徽州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新安在天上” | 供图:吴炯


黄宾虹走过这条路吗?诚然。

他乘船出新安江的时候,船上装载的宣纸和徽墨,或许就是沿着这样的古道从山里运到江边的。他第一次去黄山,走得就是箬岭古道。

渐江行过这条路吗?我却不得而知。

但他从歙县去黄山写生的时候,翻山越岭是少不了的。他们未必真的踏过箬岭古道的石板,但他们的画——那些画里的山,那些画里的树,那些画里的云——都是从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这片土地,有新安江的水滋养,有黄山的石骨支撑,有箬岭古道的蜿蜒贯穿。水和山和路,共同构成了“新安”这个词语的全部内涵。

黄宾虹一辈子就在做这两件事。

他到了晚年,画风大变。早年的细瘦峭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纸的苍茫浑厚。层层积墨,黑密厚重,却在黑里透出了光来。有人看不懂,说他的画是“漆黑一团”。他不争辩,只说了一句话:“五十年后,方有人识我画。”这话里有自信,也有寂寞。但他心是安定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笔墨从哪里来——从新安江的水里来,从黄山的云里来,从渐江那一脉清冷的师承里来。《古画微》中,他评渐江:“其诗画俱得清灵之气,系从静悟来。”这话与其说渐江,更是自况。静悟,悟传统,悟造化。、

岁月中的歙县渔梁坝 | 资料图片


新安江水, 不舍昼夜。

从六股尖出发,一发不可收拾。它流过歙县,流经淳安,流到建德,唤作富春江。渐江隔着三百年的光阴,与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里遥遥对望;黄宾虹隔着三百年的时光,与弘仁在天都峰惺惺相惜。新安画派诸子,或小隐于林,或中隐于世,更有遁入空门,但他们都没有离开新安江太远。这条江是他们的母亲河,是他们的画题,是他们心灵的归宿。

箬岭古道的石板路还在,那些光滑的石面还在,那些深深的辙痕还在。

虽然有时荒草萋萋,行人稀少。但它们记得,千百年来,有多少人从这条路上走过,有多少故事在这条路上发生。站在新安江和长江的分水岭。往南看,水往新安江流,往东往南,汇入钱塘;往北看,水往长江流,往西往北,汇入太平。一岭之隔,两个水系,也分出了两种命运。但无论是南是北,水都是要流的,人依然都是要走的。

徽州古城的灯火 | 供图:吴炯

新安,新安。

两个字念出来,有一种安稳的意思在里面。“新安”者,新近安定也。但历史上,这片土地何曾真正安定过?朝代更迭,战乱频仍,徽州人一次次被迫离开家乡,又一次次回来。渐江是明亡之后出的家,黄宾虹是晚清民国之际走南闯北。他们用笔墨在纸上营造了一个安定的世界,一个可以栖居的精神家园。那个家园,有山,有水,有树,有云,有石径,有茅亭。那个家园的名字,就叫新安。

黄宾虹说:画贵神似,不取貌似。写新安,也是如此。不必斤斤于某山某水,某路某桥。新安是一种气质,一种精神,一种笔墨的来处和归处。从弘仁的冷逸清峭,到黄宾虹的苍茫浑厚,三百年间,那条江还在流,那座山还在立,那条古道任它绵延……

水有来处,山有出处,路有行处。

新安,心安……(吴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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